清明 记忆中，石头小镇的清明节，是很热闹的，甚至不亚于元宵。 学着郭小橹姐姐用“石头镇”的说法，是因为我们确确实实都来自那个地 方，虽然也许都是各自有完全不同的记忆与情绪点，那个小镇，对我来说， 就是一个充满温暖的地方，几乎没有一丝悲伤。 镇上的元宵节是全年最热闹的时候。记得小时候，攥着一年唯一可以肆意 消费的零花钱，花一点点来买烟花，我不喜欢鞭炮，却喜欢烟花，似乎他 们是完全不同的两样东西，然后将剩下的零花钱用来买一个玩具，那是小 朋友的节日。花2毛钱，在隔壁小店买一点瓜子，小小的身体抢占街上最佳 位置的窗口爬上去，等着晚上的“杠台阁”开始。这是音译的单词，自己 猜的。元宵节的夜晚，窄窄的街上，水泄不通的全是人，舞龙过后就是 “杠台阁”，每个村都选出最漂亮的几个小孩子，被扮成戏里的角色，比 如梁祝、或者红楼梦、西游记之类，在装扮的华丽的小小空间内摆pose， 然后被抬过这个小镇唯一的一条街。我想，那应该是渔民祭祀的残留节目 之一吧。 清明节，则是另一种热闹，另一种壮观。石头小镇的坟场，并不能算是坟 场，因为，他们并不完全聚集在一起，跟镇上的房子一样，那些坟也是密 密麻麻的分布在山上。有些坟跟房子也很近，我猜想，这样的话，阴森的 氛围就不太容易营造起来吧。那几个山头，本就是小时候狂奔玩闹的场地， 所以似乎打小就没有对坟产生过分的恐惧。跟所有人都聚集在街上的元宵 节不同，清明节，所有的人都在山上，在坟前例行公事，那些开的鲜艳的 杜鹃花，就这么三三两两的点缀在山腰，难怪叫“映山红”，一片片的， 开的美。 对清明节的记忆，小时候似乎是兴奋大过仪式本身。因为这是一次被官方 允许的爬山，由于镇上小朋友偶尔会出事，所以上山下海是我从小就被明 令禁止的事情，当然也会偷偷去，但是满山的杜鹃和一家人一起春游的事 情，想来还是值得兴奋的，记忆最深的那一年，是因为刚收到一把真正的 钢制的宝剑，迫不及待的等清明，迫不及待的等上山，去潇洒的砍那些花 花草草。 今年在上山的时候，我很自然的一边爬山一边在哼唱一首歌，想了一下， 原来是吴奇隆的歌，“以为我能一个人离去，不带感情……”。我知道， 我是带着某一种责任感回来的，接近三是，果然心境大不相同，这是我愿 意见到的成长，我终究不能离开这个小镇，不能离开太远。这样很好，我 想，不负责任了太多年，我虽然晚熟，也不能不去承受，一些必须承受的 事情吧。 父母都还一如往常，那些姐姐们和小朋友们也差不多，乖的一样很乖，闹 的一样会闹，只是，都长大了些，说起来一年还能见到几次，也感觉不太 出来他们所有人的变化，只是，今年的清明，史无前例的热闹，所有人都 来了，全家人在一起，感觉果然就很好。 爷爷奶奶的坟上树了新的墓碑，在石头小镇，很多坟都只有石头和土，是 没有墓碑的，父亲说着做这个碑的事情，给我看落款：“子孙们”，他说 这样就很好，都打上大家的名字，会很复杂并且显得累赘，我第一次看到 了爷爷奶奶名字的中文写法，呵呵。这应该会增加记忆吧。插在坟头上的 装饰，年年都有变化，我们从最早的彩色的纸张，山上随手折来的杜鹃花， 到现在一年都不会消失的塑料花，各种彩色的纸屑，还有丝带。我想，某 一种商品的畅销，真的是因为消费者不够在乎中间的个性化吧，所以才会 有那么普遍的销量。我们按照惯例中的线路，从山的这边上去，从那边下 来，经过姑姑的小店，蹭一碗凉粉，再步行回家，刚好一个圈子，满头大 汗的时候吃一碗凉粉，绝对是一种享受，嘿嘿。 第二条路，是朝着教堂的方向走去的，更长的长辈，跟父亲算了一下，其 似乎他也不太清楚每一代的人的故事，在那样的年份，能让自己活下来就 已经不太容易，某一些陈年旧事，不知道，也就不知道了，只是听说有浪 漫史，在爷爷的父亲那里，似乎最终的故事，与台湾有关，想来也挺有意 思的。坟上很多草，我发现我果然不是一个会用锄头的人，我只能扛着它， 却无法使用它，于是看着他们除草，帮忙插花放鞭炮。山包就在教堂的后 面，望下去对面就似乎小镇最新的公墓，这个镇上终于有了公墓，未来的 孩子们，上坟应该就简单的多了，道路简单，仪式也就会简单多了吧，我 想。听着他们说某些人拿公墓的位置当成房产一样来炒作，说着某些人接 下来会有麻烦了，诸如此类的事情。后来母亲淡淡的说着他们订到的位置， 说着他们花了多少钱。很奇怪，我一开始就觉得，会不会是那两个数字， 那个第N排第N个，果然，果然就是那两个数字，我想，从那一刻起，我就 不可能会忘记了，因为，那个位置，跟我一辈子如影随形的数字相关着， 跟我出现在这个世界上的数字相关着…… 我察觉到，这一年我的心态变化，我开始用心的记下那两个坟的位置，我 开始悄悄模拟当我一个人的时候，我找到那些坟的过程，父亲也似乎有意 识的在引导和帮助我的记忆，说来有点伤感，但是，当一个男人终于决定 开始慢慢的加入到一个家庭中去的时候，伤感是不足以承担那种叫做责任 的东西的，呵呵，必须更平静，必须更有力量，必须更独立，我会慢慢去 学习的。 清明，和元宵不同，但是也有类似的性质，都是一种开始，一种结束，都 在春天，都是热闹的季节，当小镇上的人们都在通往山上的路上，大家相 遇，点头，微笑的时候；当站在山上，整个小镇回响着鞭炮的声音的时候； 当那些真花假花，彩色的纸片随风飞舞的时候，节日，就真的像节日一样， 存在了。那些悲伤，在仪式的匆忙中，在时光的流逝中，逐渐淡却，留下 来聚会的理由，当然还有，回家的理由。 像一场春游，一场大人的春游。